构建壳丘头遗址对外叙事的三重路径

张建凤　王浩然

平潭壳丘头遗址群，是打开史前福建乃至中国东南沿海先民生产生活之谜的“金钥匙”，更是实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海洋性”特质的关键支点。在新时代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中华文明现代形态的大背景下，如何把壳丘头从“考古学家的壳丘头”转化为“世界公众认识中的壳丘头”，既是文化遗产传播的专业命题，更是讲好中国故事、展现可信可爱可敬中国形象的时代课题。当前，其重大的考古价值与相对有限的国际影响力之间，仍存在不小的“叙事鸿沟”。要跨越这一鸿沟，就必须在更高层级完成从学术语言到“世界语言”的转换，从“本土话语”到“全球话语”的升维。这一过程，可以概括为“破题、搭桥、共情”三重递进路径。

一、破题：超越“区域史”定位，锚定“全球史”叙事坐标，彰显双重核心价值

对外叙事之首要是“破题”，即精准切入并深刻回答“壳丘头为何对世界具有普遍重要性？”这一根本性问题，从而跳脱文化背景差异的壁垒，激发更广泛国际受众的深层兴趣。壳丘头叙事之“题”，必须破在关乎人类文明演进脉络的更高维度上，其核心在于确立其在全球史坐标系中的独特位置，并彰显其对重新理解中华文明特质的颠覆性价值。

其一，破“文明源流”之题，深入研究其作为南岛语族早期人群形成和向太平洋岛屿扩散的重要出发地的世界性意义。壳丘头先民及其文化，并非一个封闭的区域性聚落遗存，而是开启了一场跨越半球、史诗般海洋迁徙壮举的早期策源地之一。壳丘头的叙事定位，需要实现从“闽江下游的史前村落”到“跨半球海洋迁徙起点”的根本性跃升，使其从一个地方性的考古遗址，升华为一个具有世界性意义的文明发端符号，其文化价值与故事张力得以极大提升。

其二，破“文明特质”之题，彰显中华文明起源阶段即蕴含的深厚海洋基因。考古发现，早在七八千年前，生活在中国东南沿海的先民就已经发展出高度适应海洋环境的生计模式、精湛的航海技术和独特的海洋审美情趣。他们不仅是海洋资源的利用者，更是主动探索海洋、开辟文化交流通道的先行者。讲好壳丘头的故事，要向世界清晰展示一个不同于传统刻板认知的中华文明形象——一个从起源阶段就深深植根于海洋、充满开放活力与探索精神的文明，为理解历史上绵延不绝的海上丝绸之路乃至今天“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倡议所蕴含的开放合作、互利共赢精神，提供深邃的历史镜鉴与文明根基。

二、搭桥：转化专业话语，构建“可感知”的叙事符号

在艰深的考古学发现与公众（尤其是国际公众）的认知兴趣、理解能力之间，建立有效连接的桥梁，必须将专业的术语、抽象的描述、线性的年代序列，转化为形象、生动、可感知、易共鸣的叙事符号与体验体系。

一是搭建“技术之桥”，具象化先民智慧与生存哲学。例如，围绕早期的航海技术，详细复原讲述先民如何观察天文星象、掌握季风洋流规律；运用有段石锛这类关键工具“刳木为舟”，并挑战未知波涛的勇气与智慧过程。围绕“贝丘”堆积，解读其蕴含的古老“海洋食谱”，分析先民如何根据季节性和资源状况，形成可持续的捕捞采集策略，展现其与海洋生态系统和谐共生的原始生态智慧。

二是搭建“意象之桥”，塑造核心文化符号。从丰富的文化遗存中，提炼出几个最具代表性、最富视觉冲击力、最易于跨文化传播的核心意象。如，“乘风破浪的独木舟”可作为探索与勇气的象征；“点缀在海岸线的史前村落”特别是圆形干栏式建筑可传递家园与聚落的意象；“神秘的贝齿纹饰”则可抽象化为具有审美价值的装饰图案。通过高质量的数字复原技术、沉浸式展览设计如MR混合现实、三维投影映射、富有创意的文创产品开发以及适应新媒体传播的短视频等多元化、现代化传播手段，将其反复强化、广泛传播，使之深入人心，成为国际受众心中的“文化名片”。

三是搭建“学术共识之桥”，奠定叙事权威。积极推动并深化与国内外顶尖考古研究机构，特别是环太平洋地区国家相关机构的实质性合作研究。这包括共同开展田野考古调查与发掘、联合举办高规格国际学术研讨会、共建南岛语族考古研究基地、加强馆际展览交流与人员互访。鼓励和支持中国学者在国际权威的考古学、人类学、历史学期刊和学术平台上，用国际通行的学术语言，系统阐述“壳丘头与南岛语族起源”的学说、证据与观点，积极参与国际学术对话，逐步使相关研究结论获得更广泛的国际学术界认可。

三、共情：聚焦人类共性，实现“心灵相通”的叙事共鸣

最高层次、最具影响力的传播，是情感的共鸣与心灵的相通。“共情”路径要求超越历史知识与考古信息的简单传递，深入挖掘壳丘头故事中那些能够穿透时空、文化与语言隔阂，与当今世界公众内心最深处情感产生共振的人类共同主题与普遍价值。

深入挖掘“探索与远方”这一永恒的人类主题。通过微观视角，通过合理构想先民，讲述他们如何学习技艺、观察海洋、准备远航、告别亲人的心路历程与梦想，将宏大的迁徙史转化为个体追寻梦想的动人故事。关联法属波利尼西亚南岛语族后人易立亚驾驶仿古木舟“自由号”远航福建寻根的真实现代故事，形成跨越数千年的古今对话，增强叙事的感染力。

细腻讲述“家园与传承”的微观故事与情感纽带。通过考古发现中具体的房屋遗迹、灶台、生产工具，甚至一件带有特殊刻画符号的陶器，合理推测并生动讲述一个个史前家庭的生活日常、工匠的技艺传承、族群的仪式习俗等。强化公众对“家”的守护、对技艺的传承、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族群身份的认同。

巧妙关联“人与自然”的当代全球性议题。由当今全球关注的海洋生态保护、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等议题切入，通过举办主题论坛、邀请环保人士对话等形式，深入挖掘壳丘头先民依赖海洋、敬畏自然、可持续繁衍的生存哲学，赋予古老遗址以深刻的现代意义和全球价值，引发国际社会对现代文明发展方式的反思，使其故事超越考古学的范畴，成为一场关于人类共同命运的思想交流的盛会。

壳丘头遗址群的对外叙事，是一项关乎文化传播战略的系统性工程，坚持在战略层面完成“破题”，高屋建瓴地确立其世界坐标与核心价值；在内容层面精于“搭桥”，构建一套可感、可知、可传播的符号体系与传播策略；在效果层面追求“共情”，达成与全球受众心灵层面的深度互动与价值认同。三重路径环环相扣、层层推进，方能真正将深埋于贝壳沙土中的史前记忆，激活、转化并升华为一部波澜壮阔、动人心魄的海洋文明史诗。

［作者单位：福建理工大学。本文为福建省社科项目“台湾南岛语族文化遗产文献数字化整理与传播研究”（项目编号：GY－S24170）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