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满山桥

故乡是粮仓，一句俗话“浦城收一收，有米到福州”，早已传遍八闽内外。然而，历史上还有一句乡言：“十里莲花香，谷满山桥美。”

正逢早稻丰熟，荷莲花盛的季节，我又回乡到了莲塘乡山桥村。站立廊桥北头，眺望万亩谷波滚滚，黄澄澄，金灿灿，一片接一片，不着边际。稻香里，只见千重稻浪起伏，沉甸甸，玉晶晶，粒粒丰满的谷穗，一束连一束，紧紧簇拥着。喜看如一个个小蛮腰的稻香姑娘，面腆害羞抬头；又似一个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向你频频鞠躬点头笑。

廊桥风雨，彩虹遗梦；暮然回首，梦想梦美。上初中的夏秋一天，我们郊游到莲塘山桥村头，眼前呈现一座气势雄伟、端庄古朴的古廊桥。走上桥头，一条碧水从西向的百丈山流下，经水角转山桥汇入南浦溪，因山水清新叫新溪。水的一角，山栖谷隐。我们坐在廊桥的美人靠上小憩，听老农讲起了山村的水阁桥，谷满桥的故事。

很久以前，西岩山下的溪边小村，住有一家叫谷公与谷婆的勤劳农家，生下一个身强力壮、心善智勇的儿子叫子谷，从小不仅学会庄稼活，而且精于石工木匠。风华正茂的子谷，见祖辈在山坡耕种的几亩梯田，干旱或山洪之年常是一谷不登。村边溪对岸东北向却是一大片的荒野草地，如能架桥过去垦野屯田，那是人以食为天的福地呀。

胸有成竹的子谷，看了村头峡口两岸地形，测量了水深流速，利用秋冬的枯水期，上山伐树，架起了一座木桥。在子谷的带领下，村民上桥过溪，开垦出一亩又一亩的新田，还砌坡护岸，凿渠引来上游溪水灌溉。没想到，耕耘下种，禾苗成长时，夏天的一场洪水冲掉木桥。不气馁的子谷领着小伙子，干脆上西山凿下一条条石块，当年冬天围堰引水，深挖基础，砌六座船状形石墩与溪岸并齐，然后在石墩上构建精美的木廊桥。山下有桥，村民在此乘凉、聊天、歇息，悠闲自在，过桥是万倾良田，桥济民生，称“万济桥”，地称山桥村。

不过当年夏天，雷闪乌云，大雨倾泻，山洪冲击桥墩，墩尖分水，桥身屹然不动。正当水涨过桥面时，一阵南风，把晒谷坪上的稻草疾卷起化为金色长龙在村口；天空传来谷神的喝斥声：“上善若水，雨生百谷；谷龙在此，黑龙休得无礼！”原来新溪滚滚洪流是凫浴潭的小龙窜来戏闹，被谷神派谷龙制伏。乌云退，彩云飞，后来年年涨洪，廊桥无损，除桥梁斗拱传承有修缮外，古桥保留现在，与下游那座由清朝文渊阁大学士、宰辅李光地经浦城题名的“万寿桥”相崎峙。

传说之美，如老子的“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所言，元代虞集《题张希孟凝云石》中也有“潜雷起神谷，震惊天上闻”之诗。“谷龙抬头，谷雨润土”，成了农家的企盼。“五谷龙来也！”在小城，谷龙尊为龙中龙，每年正月闹元宵谷龙灯队过街，各龙灯队都主动避让。我小时就用稻草捆绑成谷龙灯，嬉玩过，至今想起多神气！

再说眼见儿子成人，谷公、谷婆盼为他成家，子谷却一心带着大伙致富。新溪边的低洼地，改造成莲塘，荷花开、映日山桥；莲子香、白藕甜，荷池鱼跃；村添美景，和上、下莲塘的十里荷花融合一体。江淹曾诗咏南浦莲：“水散漫兮涵素壑…池中莲兮十色红。”

“美谷丰粮仓，佳兮！美米出美女，悦兮！”子谷为人，感动了天上谷神，也情动了谷神的小女穗莲。一年谷雨前，她下凡来到山桥，手提谷篮踏歌。子谷瞧仙子般的穗莲，一见钟情。穗莲说她孤身外地而来，无亲无靠，子谷便领她回家，谷公、谷婆见之漂亮又贤惠，喜得心头开了花。穗莲下得灶房，上得厅堂，还和子谷一起农忙田中央。九秋，“美人红”丰收了，比自家“谷荷香”另有特色，辗出的米白里透红，红中间白，颗颗壮实，粒粒饱满，蒸成饭香喷喷，熬成粥稠甜甜。村民羡慕子谷与穗娘天生一对，人间绝配！

邻乡一土豪闻通堑奇桥，又看穗莲貌美惊得魂飞魄散，见红米后便心生毒计，说北岸田是他祖家的荒地，要村民把“美人红”用袋堆满桥上作为田租，三天为期，不然以穗莲相抵。谷公曰：“赤鸟谷芒，兵来将挡。”第三天早，恶霸带打手到桥头，只见桥廊中只有三斗谷子，子谷牵着穗娘的手立村头，身后是一个个手握锄头的村民。恶霸带人冲上桥，穗娘舒袖施仙法，刹那天变色，风起云，山鸣谷应，三斗谷子腾升散开，弥满廊桥，谷尖如刺，刺得恶霸等人双眼瞎，又被谷浪卷起扔回五里外。村寨从此平安，渐以丰衣足食。穗莲生活人间胜天堂，脱仙籍与子谷结了良缘。后来，村中建“谷神庙”，立“穗莲亭”； 那村后山就叫“谷晖山头”，廊桥头唤“谷芒桥头”，山桥村名遂称“谷满山桥”，均载入浦城县志，沿称至今。

离时，我留连廊桥，问沧桑故乡：谷芒桥头，你蕴怀先人多少自强不息的美传？谷晖山头，你展耀乡人多少厚德载物的福祉？谷满山桥，你不正是诗经《大雅·民劳》所歌的：“民亦劳止，讫可小康”的民族之梦么？（王德仁）